【苍衍雷烬】(385-390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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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6-07-16

了。

  戍仙堡的血债,讨回了一部分。

  可万征还在,那枚用大师兄丹田炼成的“混元丹”还在他手中,他突破归一境后不知所踪。

  这一切,还远远没有结束。

  但他此刻,什么都做不了。

  他的经脉刚刚被接续,他的身体刚刚从死亡线上被拉回来。

  他只能躺在这里,枕在琼梧膝上,感受着她微凉的手指轻轻拂过他的额头,感受着那些疼痛在佛光的温养下一丝一丝消退。

  “龙啸。”

  琼梧的声音在头顶响起,依旧清冷平直,却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、微微发颤的温柔。

  他睁开眼,望向她。

  她低头看着他,天蓝色的长发垂落,遮住了半边脸,只露出那双清澈如潭的眼眸。

  那双眼睛里,方才那丝焦急已褪去大半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、近乎笃定的温柔。

  “你该歇息了。”

  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

  龙啸看着她,看着那双明明不记得、却依旧自然而然做出了这一切熟悉动作的手,看着那双明明失了忆、却依旧会为他焦急的眼眸,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。

  他想问她:你怎么会知道,我曾最喜欢枕在你的膝上?

  可他的喉咙里只发出一声沙哑的、含混的呢喃。

  “谢谢。”他轻声说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
  琼梧看着他,那双天蓝色的眼眸中,极淡地弯了一下。

  那弧度很轻,轻得几乎看不见,却比任何笑容都更加动人。

  她没有说话,只是伸出手,轻轻拂过他额前散落的碎发。那动作很轻,很柔,带着一种无声的、笃定的陪伴。

  狐小欺蹲在一旁,看着这一幕,猩红的眼眸中满是笑意。

  她没有出声打扰,只是安静地看着,看着龙啸枕在琼梧膝上,看着琼梧低头望着龙啸,看着那些无声的、却比任何言语都更加深沉的情感在两人之间流淌。

  她的嘴角弯起一抹弧度,那弧度里有欢喜,有满足,也有一丝极淡的、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羡慕。

  远处,晨光渐渐亮了起来。

  金色的阳光穿透谷口的晨雾,照在这片满目疮痍的废墟上,将那些褐红色的山岩镀上一层淡金,也将那堆碧色的碎片映得格外温润。



  第386章 归元归墟

  日头升到半空,煌州戈壁上的热浪开始扭曲蒸腾。

  万征从一片黄沙中醒来。

  最先感受到的,是右脸颊传来的灼烫。

  那热度不像是阳光——戈壁午前的日头虽毒,却也不至于让一个归一境大修士的脸颊感到灼痛。

  他艰难地动了动手指,指尖触到的是粗糙滚烫的沙砾,沙砾间还混着某种黏腻的、已经半干的液体,带着浓烈的腥臭味。

  他睁开眼。

  入目的,是一片刺目的白光。

  那是阳光从沙面上反射上来,直直刺入瞳孔,疼得他眼眶发酸。

  他连忙眯起眼,好一会儿才适应了这光亮,慢慢看清了眼前的景象。

  戈壁。

  连绵无际的赭红色戈壁,在正午的烈日下蒸腾着肉眼可见的热浪。

  沙砾被晒得滚烫,空气扭曲如流水,远处的地平线在热浪中模糊成一片朦胧的淡金色。

  天很高,蓝得发紫,没有一丝云。

  这是哪儿?

  他低头看向自己,然后瞳孔骤然收缩。

  他的衣服——那身素白麻衣,此刻已破烂得不成样子。

  衣襟被撕开一道巨大的裂口,从领口一直延伸到腰腹,露出其下精瘦的胸膛。

  衣袖只剩半截,右臂的小臂以下完全裸露,左臂的袖子更是只剩几根布条挂在肩上,在热风中轻轻飘荡。

  下摆被撕去大半,裤腿也破得几乎遮不住腿。

  他几乎浑身赤裸。

  衣袍上沾满了已经干涸的、呈墨绿色的液体,那液体在麻衣上结成硬壳,将原本柔软的布料变得如同砂纸般粗糙。

  有些地方还黏着细碎的沙砾,随着他的动作簌簌落下。

  更令他心悸的,是那种液体散发的气味——腥臭,浓烈,带着一种妖兽特有的、令人作呕的膻味。

  那不是他身上的血。

  他的身上没有任何伤口。

  这些液体,是别人的。

  万征的心猛地一沉。

  他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心头那股不安,撑着沙面缓缓站起身。他定了定神,目光扫向四周——

  然后,他看见了。

  身后数丈外,一道巨大的、横亘在黄沙上的黑影。

  那是沙蠕虫。

  煌州沙漠深处特有的巨型妖兽,它们的身躯可长达十余丈,粗如水缸,通体覆盖着坚硬的甲壳,口中密布数排倒钩般的利齿,是这片戈壁上最危险的妖兽之一。

  而眼前这一条,已经死了。

  它的尸体横卧在沙丘上,长约十丈有余,通体呈灰褐色,与沙砾的颜色几乎融为一体。

  尸身扭曲,像是什么重击让它从沙层中被硬生生拽了出来。

  它的头部——如果那团模糊的血肉还能被称为“头部”的话——已经完全碎裂,看不出原本的形状。

  墨绿色的血液从碎裂处涌出,在黄沙上洇开一大片触目惊心的暗色,此刻已经半干,在烈日下散发着浓烈的腥臭。

  尸身上还有许多其他伤口。

  有的在腹部,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剖开,甲壳碎裂,露出其下灰白色的肌理;有的在尾部,几乎将那条粗壮的尾巴从中截断;还有的在身侧,一道道深深的抓痕纵横交错,每一条都有数尺长,深可见骨。

  但最可怕的,是头部。

  那个曾经长满倒钩利齿的血盆大口,此刻已完全失去了形状。

  上颚和下颚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着,几根断裂的利齿散落在沙地上,根部还连着墨绿色的血肉。

  头部的甲壳彻底碎裂,露出其下被搅得稀烂的脑组织,在烈日下冒着浑浊的泡。

  这不是仙器造成的伤口。

  万征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
  这蠕虫身上的伤口,没有一处是平整的。

  那些碎裂的甲壳,那些撕裂的肌理,那些被硬生生拽断的骨骼——它们粗糙、参差、毫无章法。

  不是刀剑劈砍留下的,不是术法轰击留下的,甚至不是什么仙器法宝留下的。

  那是牙齿。是爪子。是某种生灵,用最原始、最野蛮的方式,生生将这条八丈长的巨虫撕碎。

  万征的呼吸,骤然急促起来。

  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双手。

  那双手此刻沾满了已经干涸的墨绿色液体,指甲缝里嵌着碎肉,手背上有几道浅浅的抓痕——但已经愈合了,只留下淡淡的红痕。

  他的嘴角,也有干涸的墨绿色痕迹,从唇角一直延伸到下颌,像是什么东西的残渣。

  他的胃,忽然翻涌了一下。

  有什么东西从他胃里涌上来,沿着食道一路向上,带着腥臭的、令人作呕的气味。他连忙捂住嘴,可那股反胃感太过猛烈,他根本压制不住。

  “呕——”

  万征猛地俯身,一口呕吐物从口中喷出,落在黄沙上,溅开一片墨绿。

  那不是胆汁,不是胃酸,而是一大块还未完全消化的、灰白色的蠕虫之肉。

  肉块约有拳头大小,表面还残留着蠕虫特有的黏液,被胃酸浸泡得发白发胀,却依旧能看出原本的纹理。

  它落在黄沙上,弹动了两下,便静静躺在那里,在烈日下冒着令人作呕的热气。

  万征怔怔地看着那块肉,整个人如同被雷击中,僵在原地。

  胃里的翻涌还在继续,一波接一波,他却什么都吐不出来了,只有酸水混着墨绿色的残渣从嘴角淌下,滴在黄沙上,嗤嗤作响。

  他终于明白了。

  他,万化宗宗主,归元尊者,堂堂归一境大修士——

  竟在这里,如同最原始的野兽一般,茹毛饮血,生吞活剥了一整条融血境的沙蠕虫。

  万征的身形晃了晃,险些跌倒。

  他伸出手,想要扶住什么,却只抓住一把滚烫的沙砾。

  融血境。

  那是妖族修炼境界中与人族修士的合道境相当的境界。

  这沙蠕虫妖兽,融血境的肉身防御何其强悍?

  那身甲壳,便是合道境修士的全力一击也未必能轻易破开。

  而他在失去理智的疯狂中,仅凭这具双手,就将这条巨虫从沙层中拽出,用牙齿咬碎它的头颅,用爪子撕开它的甲壳,生啖其肉,饮其血。

  万征低头,看着自己的双手。

  那双此刻沾满干涸墨绿液体的手,修长,骨节分明,指甲修剪得整齐。他从来都用这双手催动仙器,结印,书写。

  可方才,在不知多久前的疯狂中,这双手做过的事,却比任何妖兽都更加野蛮。

  万征闭上眼。

  胃里又是一阵翻涌,这次他只吐出一口酸水,混着几丝墨绿色的血丝。

  他跪在黄沙上,双手撑地,大口喘息。汗水和酸水混在一起,顺着下颌滴落,在滚烫的沙面上嗤嗤蒸发。

  好一会儿,他才缓缓睁开眼。

  眼前的景象依旧:连绵的戈壁,炽烈的阳光,那具横尸在沙丘上的巨虫,还有那片被墨绿色血液染得触目惊心的黄沙。

  一切都还在。

  这不是梦。

  万征深吸一口气,再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那股翻涌的恶心,撑着沙面站起身。

  他的腿有些发软,但终于站直了。

  他闭上眼,运转真气,将体内最后一丝翻涌的不适压下。

  片刻后,他睁开眼,眼中的恍惚已褪去大半,只剩一片冰冷的、近乎麻木的平静。

  他又看了一眼那具蠕虫的尸体,目光在那颗碎裂的头部停留片刻,随即移开。没有再看第二眼。

  他开始向远处走去。走了几步,又停下。

  低头看着自己。衣不蔽体,浑身污迹,赤着脚站在滚烫的黄沙上。堂堂归一境大修士,这副模样,若是被人看见,成何体统?

  万征深吸一口气,抬起右手,掌心朝上。

  体内真气缓缓流转,顺着经脉涌向掌心,化作一股无形的吸力。

  四周散落在沙地上的衣袍碎片——那些被撕成布条的麻衣残片,那片沾满血污的衣襟,那半截空荡荡的袖子——在吸力的牵引下纷纷飞起,朝他的方向飘来。

  他闭上眼,左手掐诀,真气在指尖凝聚成细如发丝的真气丝线。

  那些丝线从他指尖探出,如同无形的触手,将那些飞来的衣袍碎片一片一片接住,一片一片拼合。

  灵力丝线在碎片之间穿梭,将断裂的布边一根根接续,将撕裂的缝隙一道道缝合。

  真气丝线在碎片间穿梭,发出细微的嗤嗤声响。

  那些被撕碎的布边在丝线的牵引下重新融合,断裂的纤维一根根接续,如同植物生长般,沿着原有的纹路延伸、交织、愈合。

  先是衣襟,再是衣袖,再是衣摆。

  那些沾满血污的痕迹在他真气的涤荡下渐渐褪去,虽无法完全恢复原本的素白,却也干净了不少。

  裂口处,新旧纤维融合处留下淡淡的、如同伤疤般的痕迹,那是这片衣袍永远无法抹去的印记。

  片刻后,那身素白麻衣终于恢复了大致形状。

  虽比原本紧绷了几分——那些被撕碎的布边在重新融合时不可避免地收缩了一些。

  衣襟上的裂口虽已缝合,却留下了一道淡灰色的疤痕,从领口一直延伸到腰腹,如同一条蜿蜒的蛇。

  衣袖接上了,虽短了几分,露出小半截小臂。衣摆也补全了,勉强遮住膝盖。

  万征低头看着这身麻衣,看着那些缝合处留下的、如同伤疤般的痕迹,忽然轻轻笑了一下。

  那笑容很淡,淡得几乎看不出来,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、自嘲的意味。

  他开始向远处走去。

  赤脚踩在滚烫的沙面上,细碎的沙砾硌着脚底,传来微微的刺痛。

  他一步一步走在戈壁滩上,身后那具蠕虫的尸体在阳光下冒着浑浊的泡,墨绿色的血液在黄沙上洇开一大片暗色,腥臭味被热风裹挟着,飘向远方。

  万征没有回头。

  他的脚步不快不慢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,在滚烫的沙面上留下深深的脚印。身后那些脚印在热风中很快被沙砾填平,如同从未存在过。

  体内的真气在缓步行走中慢慢吸纳着天地灵力恢复着,经脉中真气流转,温养着那些在疯狂中被轻微损伤的肌肉和骨骼。

  走着走着,他的脑海中,忽然浮现出那四行古篆。

  通天古径,甲子一轮回。

  启门之时,仅容四子通行。

  叩问仙阙,需待机缘再临。

  距下一轮回,尚余五十九载许春秋。

  五十九年。

  他在这戍仙堡附近谋划了十年,等那条通天之径开启,等了十年。

  他抓徐巴彦,炼混元丹,突破归一境,攻破戍仙堡,为的就是能得窥,这通天之径。

  可那条路刚刚开启过。

  下一次,要等五十九年。

  他等不了五十九年。

  不是因为他没有耐心——他是合道境巅峰的大修士,百年时光对他而言也不过弹指。他等不了,是因为那枚混元丹。

  那枚以仙族尸身、融血境大妖、三十七名人族平民、十五名散修,以及苍衍派雷脉嫡传弟子徐巴彦的丹田为材,强行糅合四股截然不同力量炼成的妖丹。

  他炼化了它。他突破了归一境。他也付出了代价。

  这股混乱的力量在他体内并,彼此撕咬、冲撞,随时可能挣脱束缚,令他随时可能疯疯癫癫。

  就像之前。

  万征停下脚步,抬头望向天边。

  褐山谷的方向,那片褐红色的山脉已在视野尽头隐约浮现。

  从这里望去,那些山峦只是一道模糊的深色轮廓,在热浪中扭曲摇曳,如同海市蜃楼。

  他万征是突破至归一境了。他站在了天下修士梦寐以求的高度。可他此时竟然不知道,自己还算不算一个“人”。

  能入归一境者,都乃是天下有数的大修士,几百年前曾有龙首入天人境,乃是天下第一。

  但后来龙首入锋芒山失踪,天下再无天人境。

  近些年虽然听说息剑老儿好像入了天人境,但不知真假。

  自己如今也是这归一境!

  天下归一境哪个不是威风凛凛,震慑一方!

  破军门铁自如,和自己一样,在合道境巅峰困了多少年,和自己斗了多少年,做梦都想跨出这一步,却始终不得其门而入。

  苍衍派息剑老儿,观心寺了然秃驴,天剑宗燕长风老鬼等等天下归一境强者,要么威风凛凛,要么如世外高人!

  自己怎的如此狼狈!

  赤脚踩在滚烫的沙砾上,衣不蔽体,浑身污迹,如同一个刚从荒漠中爬出来的乞丐。

  万征的拳头握得咯咯作响,指节泛白。

  这算什么归一境?

  他想起不久前,自己从归元殿中走出时,胡无方那震惊又敬畏的眼神。

  他想起自己一击破碎护堡大阵时,吕先那绝望又惊骇的脸。

  他想起那些破军门弟子看见自己时,如同见了鬼魅般的恐惧。

  那是归一境该有的威风。

  可如今呢?

  他低头看着自己这身勉强拼凑起来的麻衣,看着那些缝合处留下的、如同伤疤般的痕迹,看着衣袖下露出的小半截小臂上,那几道已经愈合却依旧留有淡红痕迹的抓痕。

  这算什么归一境?

  再行几步,万征终是深吸一口气,将那些翻涌的自嘲与困惑尽数压下。

  他低头看了一眼这身勉强拼凑起来的麻衣,看着那些缝合处留下的、如同伤疤般的痕迹,唇角微微扯动了一下。

  随即抬手,将衣领处那道淡灰色的疤痕遮了遮,虽遮不住,却总算是多了几分体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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