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浮光弄色】(22-23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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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6-07-11


我知道,她还活着,而且——正在回应我。

林婉握着她的手,神色愈发凝重,却又透出温柔与怜惜。

沈云霁细细地为她擦去额头汗意,轻声道:“她神识尚清,不能急,需要护她安稳。”

柳夭夭站在一旁,望着小枝,又望着我,语气一如既往带着几分不正经:“你小子倒真有本事,连梦中女子都肯为你动心。”

我微微一笑,没说话,只是再次低头,看着那张曾与我在归雁镇同饮同游的脸——

那是我愿意为之逆天改命的人。

那一刻,我已下定决心。

若这场局到最后,只能救一个人——

我也要救她。

湖上风声未息,杀气犹在。

我正准备调息护持,忽听柳夭夭低声惊呼:“谢行止未退,他还在——!”

我倏然抬头,只见远处湖面上,一团淡淡水雾之中,谢行止立于舟尾,袍袖猎猎,眸中含笑,仿佛从未真正被逼退过,只是等着我们放松警惕的这一刻。

“景曜。”他的声音自雾中传来,飘忽莫测,“你能走一步,我便能走两步。你既能救人——可又要如何退场?”

我冷哼一声,心知此局若不破掉这道“幕后之眼”,我们必被缠住难脱。

忽地,手腕一转,一道红光自袖中飞掷而出,直上苍穹!

那是浮影斋密信之火,是我早布下的暗号——

“唤封猛。”

轰——!

不多时,湖岸东侧忽地震响,大地微颤,一道魁梧如塔的黑影跃起而出,正是“影杀”中力士封猛!

他肩扛铁锤,眼赤如火,怒吼一声,猛地跃起,铁锤挟雷鸣之势当空砸下!

目标直指——谢行止那艘精致狭长的小舟!

“给我碎!”

轰然巨响,水花崩腾!

舟身应声而裂,船板四散翻飞,谢行止身影随浪被掀起,袍袖翻卷,整个人被震至半空,竟一时无法稳住身形。

他纵身于水雾中缓落,嘴角却勾起一抹莫名笑意:“呵,有点意思。”

与此同时,陆青于暗中低声下令:“放!”

“砰——砰——砰!”

三声低沉炸响,湖岸四周,浮影斋布下的“夜岚烟”应声而起,黑烟混着灰白雾气腾空而出,顷刻间遮天蔽日,将整片湖区掩入迷蒙之中!

夜风乍起,烟雾翻涌,水汽交汇,宛若天地混沌初开,一时再难分敌我。

“是幻烟!”寒渊阵中楼冷烛低呼,却来不及撤退部署。

飞鸢门中,贾先生怒吼:“有人伏击!是寒渊的埋伏!”

寒渊也有人叫道:“飞鸢门偷袭!他们早已设好埋伏!”

双方便如猛兽碰壁,误判之下,各自挥兵反击!

刹那之间,弩箭齐飞,长刀乱舞,湖面水声未平,血光已在雾中四溅。

我望着眼前翻滚的混战局势,心头一紧,知道时机已至。

“走!”我沉声喝道,转身抱起小枝,护在怀中。

柳夭夭与沈云霁分列左右,林婉紧随其后,陆青殿后,封猛与影杀众人各守一线,护我们退至早布的密道出口。

这密道乃昔年沈家私设,直通湖岸南麓一处山道,可避开三方追兵。

雾中渐远,耳边犹闻杀声震天。

而我心头却越发冷静。

这场混战,我虽非主战,却已将两大势力彻底搅乱。

谢行止退至湖心,未再现身。临被打散之时,他的最后一眼,穿越雾气,落在我身上,那眸中仍无怒意,反像是——

赞许?

“景曜,”他那飘渺的声音在心底回荡,“你终于……不只是个‘人’了。”

烟雾尚未完全散去,湖衅之外,杀声渐弱,东南角的小道间,却是一片沉寂。

影杀众人列队护持,林婉与沈云霁携小枝走在中间,柳夭夭半步不离我身。小枝依旧昏迷不醒,神情安宁,唯有紧闭的双眼偶有颤动,像是在某个无声的梦境中挣扎。

风中带着些淡淡血腥味,却也混着湖水的凉意。浮影斋方向的山路就在前方,只要再走上半个时辰,我们便可暂得安宁。

沿途虽有零星骚扰,飞鸢门与寒渊的残兵尚在追索,但被陆青与封猛带人几次伏击截断,再无大碍。

我本以为,一切该告一段落了。

可就在那条转入浮影斋的山道前,一人负手而立。

夜风将他衣袍吹起,玄衣如鹰翼张开,冷冽如霜的眼神中藏着数分怒意与嗤笑。

——贾先生。

飞鸢门主战派魁首。

那日在东都街头与我短兵交锋,身手凌厉、招法狠辣。彼时我虽斗志高昂,却终究被他以两招击退,险些重伤。

今日再见,他依旧不疾不徐,只淡淡看着我:

“景曜。”他轻轻道,“还真是你,竟能把这场湖衅搅成这般乱局。”

我轻轻放下怀中的小枝,交给林婉与沈云霁看护,自己缓缓上前一步。

夜色压低,山风猎猎,我看着他,眼中未有惧意,反而露出一丝微笑:

“贾先生,好久不见。”

他冷哼一声,目光扫过身后诸人:“你倒是长本事了。当初在东都,我还留你一命,今日你却反做东都之主,夜巡司也认了你,连寒渊都被你引入局中。”

他抬眼,语气一沉:“但你可知,今日之后,飞鸢门不会再容你。”

我淡然回望:“那也要你,有命把话带回去。”

贾先生眉一挑,脚步一动,地面竟微微震荡,他一步踏前,身影如雕铁斧凿般逼近,每一寸气息都透着杀机。

“景曜,东都之乱,你是始作俑者——”

“今夜,我便替天下清道。”

我不退反进,拔剑而立。

“那就试试看吧。”

“看你今日……还能不能,再胜我一招。”

我走上前,眼神沉静如水,挡在众人之前。

“贾先生。”我开口,语气极平,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分量,“既是因我而起的局,就让我亲自了结。”

“此战,只我一人与你对。”

贾先生闻言,略有诧意,随即哈哈一笑。

“好。”他身形一震,披风卷起,“景曜,敢这般开口,倒不像个躲在女眷身后的软骨之人了。”

“来,我成全你。”

他一步步踏出,气势却如山临风至,震得周遭林叶颤动、尘沙四起。

我却闭上双目,深吸一口气——

体内七情之力微微翻涌,如丝如线,游走经脉。

这一刻,我在心中迅速梳理:

医入武,我以“诊脉”观气息,以“破症”解剑法,剑招之间蕴藏奇经八脉之理,可伤可医,亦可引导敌力入体、反噬归元。

双修所得,七情已非散力,而是可调动、可借引之势。

我心念一动,先调“思”之力——

洞察对手气息,捕捉破绽预判下一式,如行棋之人未落子,已知胜负。

眼前的贾先生,不是我第一次对敌。

但此刻,他将面对一个从“情”中醒来、从“思”中布局的我。

——

我睁开眼。

“贾先生,你最好小心了。”

贾先生面无表情地踏前一步,脚下碎石震颤,仿佛整片湖岸都随着他的步伐起伏。他身材不高,却有种压倒性的气势,手中一柄短柄重锤,锤头雕刻飞鸢门古纹,未挥已带起周遭气流。

我深吸一口气,左手轻抬,剑身映出冷月之光,内力沉入丹田,缓缓转动。

贾先生不语,忽然暴起,重锤化作一道流星,直砸我胸前。我侧身避让,身形随风而行,催动第二式——“虚实”。

剑光如影,忽明忽暗,仿佛从我身体中逸出另一个“我”,虚虚实实,令人难辨真假。贾先生眼中寒芒一闪,骤然横扫,硬生生逼我现形。我一剑划出,劈空而去,下一刻却从他右后方刺出——真身已潜入其侧!

贾先生反应极快,肩胛一震,内力爆开如雷,逼得我退后三步。他冷哼一声,忽而欺身而上,锤影如瀑、风雷齐下。

我强提内力,唤出第四式——“思策”。

剑光一分为三,划出诡谲轨迹,引贾先生踏入我早设的“圈”中,一旦踏入,剑意封锁四周,仿佛置身迷阵。

贾先生终于中计,身影微顿。我心中一喜,剑招一引,真身陡现,利剑刺向他心口。

“你太急了。”贾先生忽然低喝,锤身反卷!

我惊觉不妙,欲退已晚,只听“砰”一声重响,那锤柄疾如闪电,重重砸在我左肋。剧痛如潮水般涌来,我身形倒飞数丈,半跪于地,喉头一甜,一口血几乎涌出。

“你的剑法……确实刁钻。”贾先生缓步而来,眼神如鹰,“可惜,你的身体,还不够硬。”

我却缓缓抬头,眼神依旧清明。

“可我的命,还未交代完。”

我半跪在地,胸口的剧痛犹如焚心之火在燃烧。鲜血从唇角滑落,却被我强行咽下。

贾先生缓步逼近,重锤拖地,擦出火花。他冷声道:“景曜,你有心有谋,却没有命硬到撑到最后。”

他声音不高,但压得周遭气息愈发凝滞,连空气都像被碾碎了似的。

“景曜!”身后传来柳夭夭一声惊呼。她一步欲踏前,却被我猛然回头一喝:“别来!这是——我的恩怨!”

她身形一滞,咬唇强忍,那双总是含笑的眼此刻满是慌张与愤怒。林婉与沈云霁亦目光紧紧盯着场中,眼圈泛红,却也知晓此刻唯有信我一人。

我慢慢站起,身形摇晃,却目光清明如昔。

我抬剑指前,低声吐息:“哀之一力,起。”

刹那间,七情之力中的“哀”力于体内激荡而出,仿佛将我的躯壳推入另一个境界。天地在耳边沉寂,我的身体仿若脱离肉身的重量,于空气中浮动、破碎、融合、再构,如幽影徘徊,忽隐忽现。

贾先生终于变了脸色,他骤然后退半步,双锤挥舞,劲风如刀,布出密不透风的锤幕。锤影漫天,若非我亲临,几乎难分真假。

可我不动。

思之一力,随之发动——

心神凝炼,洞彻前后虚实,脑海如瞬间铺开数十条可能性。我锁定其中之一——贾先生右手锤心之中,有一道旧伤,那是曾在北境一战中留下的裂痕,已久未复。

“就是那。”我低声自语。

脚下骤然踏出三步,身形诡异如鬼魅,从锤影缝隙中游蛇般穿入。

贾先生怒喝:“找死!”锤猛然合并,封锁正前!

可我早已偏身半尺,剑势如电,以“思”之锋利,辅以“哀”之虚影,在瞬息之间,精准刺入右锤心!

“砰!”

锤断!

剑出!

血光迸射!

贾先生身躯一震,瞳孔骤缩,颈间一道血线陡现。他想说话,却只吐出一口腥甜,身形轰然倒下。

我站在他倒下的位置,手中剑已不知何时滑落。

七情之力虽凶,却极耗心神。

我身体摇晃如风中残叶,终究支撑不住,扑通一声跪倒在地,双手撑地,气息急促。

“景曜!”柳夭夭第一个冲上来,扶住我肩膀,满眼心疼。

“快,他伤势不轻!”沈云霁紧随其后,准备为我包扎。

林婉则一边为我探脉,一边轻声哽咽:“你为什么……一定要一个人扛?”

我努力挤出一个苦笑:“因为这一步,没人能替。”

“但你也不必……不必把命搭上。”柳夭夭声音颤抖,眉心紧蹙。

我虚弱地抬头,望着围在身边的她们三人,眼中满是温柔与倔强。

“可我赌赢了。”

我尚未从方才与贾先生一战中恢复气息,膝盖一软,跪倒在地。伤口的痛楚翻涌而上,胸腔间仿佛灌了冰水,一口气悬在喉头,却无处可出。

前方,冥夜缓步踏出林影。他的面容在月色下如鬼魅,狭长的眸子带着凌厉而阴狠的笑意,黑衣黑发,身形修长,却宛如一柄尚未出鞘的锋剑,气息幽寒,杀机四溢。

我曾于归雁镇到东都途中,险些命丧其手。彼时我不过初学情力,他却已是寒渊之中的顶级杀手。而今再见,他的气息比那日更强,显然已将那一剑之伤彻底养复。

他扫了我一眼,眼神里没有轻视,也没有怜悯,只有……要将我碾碎的冷漠杀意。

“景曜。”他缓缓开口,声音冷得如夜间湖水,“我等这一天,等得太久了。”

我尚未应声,柳夭夭却已横身挡在我前方,她手中折扇横展,目光罕见地凌厉:“想动他,先过我。”

冥夜哼了一声,脚下轻踏,一记踏影袭来。柳夭夭急掠而上,折扇一展,幻出十数道扇影,直迎那黑影疾击。

可不过两招。

“砰——!”

扇影尽碎。冥夜一掌破空拍下,正中柳夭夭肩头。她闷哼一声,身子斜飞而出,重重地摔落在我身侧。血从她唇角溢出,香肩衣布尽裂,身形微颤,却仍强撑着不肯昏去。

“夭夭!”我惊呼,想要起身,却一阵眩晕袭来,强烈的脱力感将我再度压回地面。

冥夜一步步逼近,他的每一步都仿佛敲在我心头。

“这一次,我要你眼睁睁看着你身边的人,一个个倒下。”他冷笑,“就从这个女人开始。”

我眼中血色翻涌,指尖死死抓着地面,却连剑都握不住。

林婉与沈云霁护住小枝,脸上全是惧意与怒意,却不敢轻举妄动——她们不是冥夜的对手,这一点,她们自己也知道。

这一刻,风静了,草止了,空气中只剩冥夜那双布满杀机的眼睛,和我体内近乎干涸的七情之力。

而我能做的,似乎只有——挣扎。

冥夜步步逼近,脚下落叶无声,仿佛连风都不敢扰他锋芒。

我跪伏在地,双手撑地,指尖却因力竭而微微颤抖。内息枯竭,眼前一阵阵发黑,只能眼睁睁看着他逼近。柳夭夭倒在一旁,肩头血迹斑斑,扇骨残断,她挣扎着想站,却终究支撑不住。

我知道……这一刻,没有人能救我。

然而就在冥夜离我不到十步之时,林婉忽然扑到我身边,手掌紧紧按在我背上,另一手扶住小枝的肩。

“不要死……不要死……”她喃喃自语,声音颤抖,却满是坚定与祈愿。

那一瞬间,仿佛有什么无形的力量,自她指尖悄然渗出。不是杀意,不是护念,而是一种纯粹的、柔和的——温暖。

是“喜”。

那股温意如春雨濡骨,自背脊一路蔓延开来。我只觉胸腔一震,早已干涸的内息竟像被一口甘泉唤醒,缓缓涌动。断裂的经脉似乎在一点点愈合,五脏六腑不再如焚烧般剧痛,而是被某种无声的力量轻轻包裹、抚慰。

“婉儿……”我喃喃出声,却发现声音低得几不可闻。

林婉跪伏在我身侧,掌心按住我胸口之处,那一瞬,似有微光从她指尖悄然渗出。不是火,不是电,而是一种柔和、温婉、如春雨濡骨的暖意。

她低声呢喃:“别怕,我在这里……”声线颤抖,却透着无法撼动的坚定。

温度缓缓浸入我胸膛,原本如坠冰窖的躯体忽而一震,那温暖宛如晨曦初破,透过层层乌云,落进一个濒临崩溃的世界。

我睁开眼,看见她的眼中噙着泪光,却含笑而温——那不是伤痛,而是爱,是一种近乎信仰的守望。

就在这一刹那,小枝的指尖也悄然动了。

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,紧闭的双眼骤然睁开,瞳中银光一闪,随后泛起深不见底的幽蓝——哀的深海从她眼中奔涌而出!

她没有说话,只是将手贴在我的肩膀,那股熟悉而细腻的情绪,如暗夜潮水般将我包裹。

她的七情——“哀”——醒了。

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……正在变轻。

不,是正在“隐去”!我的呼吸、脉搏、甚至存在感,都在迅速减弱,仿佛与夜色、与天地融为一体。伤口不再尖叫,疼痛不再肆虐,一切都像是被隔绝于千山之外。

柳夭夭趴伏在地,身形微颤,目光却紧锁我们。她咬紧牙关,手指在地面一点点爬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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