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浮光弄色】(15-16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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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6-07-08

肃杀之意。

  我看着他,缓缓道:“她,就是你的仇人,对吧?”

  陆青低笑了一声,语调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轻蔑:“你这么肯定?”

  我不置可否,目光深邃:“既然寒渊背叛了你,而她是寒渊之主,你的仇恨,自然要落在她的身上。”

  “可你刚才的表情——”

  我微微一顿,目光沉静地看着他,“却不像是痛恨,反倒像是……犹豫?”

  空气微微一滞,陆青的神色依旧漫不经心,嘴角的弧度懒散而玩味,可是他的眼神却游离了一瞬。

  矛盾的眼神。

  就像是身处两难之境,无法割舍,也无法释怀。

  我微微皱眉,心中不禁浮现出一丝疑虑。

  如果陆青恨寒渊,为什么在提及冷霜璃时,会露出这种表情?

  这个女人,在他的生命里,究竟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?

  是敌?是友?是仇?还是……情?

  “陆青。”

  我低声唤了一句,目光灼灼地看着他,“我需要知道,你和她之间,到底发生过什么?”

  陆青的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敲了敲,神色平静,但那份平静之下,却隐藏着某种深不见底的暗潮。

  他半晌没有说话,似乎在思索,最终,他缓缓抬起眼,看着我,笑了笑。

  那笑意带着一丝疏远,也带着一丝疲惫。

  “景公子。”

  他的嗓音低哑,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淡然:“有些事,你还是不要知道得太清楚。”

  “至少,现在还不是时候。”

  我眯起眼睛,心头微微一沉。

  陆青是个聪明人,若只是简单的仇恨,他不会这样躲闪。

  他不愿意说,说明事情的真相,远比我想象的复杂。

  但我也明白,人各有执念。既然他不愿开口,我便不会再逼问。

  我缓缓吐出一口气,语气平缓:“我尊重你的选择。”

  “但你要记住——”

  我直视着他的眼睛,沉声道:“不管你和冷霜璃之间的纠葛如何,你已经是局中之人了。”

  “你必须做出决定。”

  “她,究竟是你的敌人,还是你的……什么?”

  陆青沉默了。

  半晌,他缓缓抬眸,唇角勾起了一抹复杂的弧度。

  “景公子。”

  他低声道,目光深沉,“你会不会有一天,后悔相信我?”

  我迎上他的视线,毫不犹豫地回答——

  “不会。”

  我抬眸看着他,语气低沉:“你想杀寒渊的人,我也想杀。你的仇,我能帮你报,而你……能帮我联系沈清和。”

  陆青皱眉:“沈清和?”

  我点头:“飞鸢门的卧底,宋归鸿。”

  我看着他,继续道:“如今的东都局势,你不是局外人,寒渊不会放过你,夜巡司也不会放过你。而沈清和,依旧是飞鸢门的人,他的身份,是我们破局的关键。”

  陆青没有立刻回答,他目光深沉,似乎在衡量这场交易的价值。

  半晌,他轻哼一声:“景公子,你的话未免太动听了些,可我凭什么信你?”

  我微微一笑,语气不急不缓:“因为,我比你更迫切需要寒渊死。”

  我缓缓抬眸,目光冷静而锋锐:“你想杀寒渊,而寒渊,已经对我下了死手。你若不合作,你的仇人迟早会先来杀你。”

  陆青的手微微一紧,眉心微蹙,眼底浮现出一丝深思。

  我看出了他的动摇,继续道:“而且,你以为你的敌人只有寒渊?”

  我目光沉沉,声音低缓:“秦淮刚刚警告我,夜巡司已经盯上了密函。”

  陆青眉心微微一皱,显然对夜巡司的介入并不知情。

  我继续道:“现在,我们不是只有一个敌人,而是两个。若不联合,迟早都会死在这场风暴之中。”

  陆青沉默了。

  这一次,他不再是那副满不在乎的浪子姿态,而是目光锐利地盯着我,似乎在衡量我话中的每一个字。

  半晌,他缓缓道:“你要我做什么?”

  我微微一笑,知道自己赢了一步。

  “帮我找到沈清和,我有密信要送给他。”

  陆青深深地看了我一眼,半晌,忽然轻轻一笑,伸出手。

  “景公子,这一局,我跟你赌了。”

  我伸手,与他紧紧相握。

  “合作愉快。”

  夜色沉沉,风暴已至,而棋局,已然翻开新的一页。

  那年江南冬雪未落,东都街头却已冷如刀割。

  七岁的陆青,衣衫褴褛地缩在朱雀桥下,面前是一碗被烈日晒得微微泛黄的米糊,他看了良久,终究没伸手去捡。他原是官家子弟,家学渊源,自小跟着先生习文练字,直到一夜家人失散,天地永隔,他成了个四处流浪的孩子。

  那日,他沿街乞食,走得头晕眼花,竟跌进一条深巷里。巷中极静,连风都像凝住了,唯有墙根下一个白衣人站得笔直,仿佛早已等他多时。

  那人年约三旬,眉目如刀,冷冷注视着他。

  “想活吗?”

  这是他对陆青说的第一句话。

  陆青怔了怔,没有哭,也没有求救,只是点了点头。他的世界已经崩塌,所剩不过一口气——能活着,就已是本能。

  白衣人点头道:“好。”

  他转身迈步,话音却从风中传来:“若你敢回头,便再无路走。”

  陆青咬紧牙关,跌跌撞撞地跟了上去。

  他不知道,那一刻踏出的,是一条再也无法回头的路。

  寒渊。

  这是江湖上鲜少被提及的地方。它不是门派,不讲道义,不传正统,它是专为杀而存在的组织。

  楼沉渊——寒渊旧主,收他为徒,不为传道授业,只为磨刀成刃。

  寒渊的训练狠毒无比,十名新弟子往往只剩三人能活到月末。他们不是人,是未来的影子、死士、工具。

  陆青在这种日夜血汗交织中成长。他不哭,不喊,只是不断练武、不断强大。他很快从众多少年中脱颖而出,不因资质,而因狠劲。

  可就是在那一众同门中,他第一次看见她时,却几乎以为是看错了。

  那是一次清晨练习,雾气弥漫的寒渊后山。

  陆青正一人默练三式连劈,剑花甫起,却忽然间感到一股极轻的风自他背后擦过。他猛然转身,一剑格开,却只看到一袭墨蓝的身影翩然而退,如水般滑入雾中。

  “招式太死,破绽太多。”

  她的声音不大,却极清晰,带着淡淡凉意,如雪中落梅。

  陆青皱眉:“谁?”

  那人自雾中走出,步履不紧不慢。她年纪比他略小几岁,身量清瘦,长发入鬓,眸若寒星。

  “冷霜璃。”她语气平静,“你是新来的?”

  陆青点头,眉宇间浮现警惕,“方才是你,偷袭我?”

  冷霜璃却不答,只淡淡一笑,那笑意中无半分调侃,仿佛只是看了他一眼,便知他是怎样的人。

  “若我真是偷袭,”她轻声道,“你还站得住?”

  陆青哑然,片刻后竟也笑了。

  “好,我记住你了。”

  日子久了,两人渐渐熟识。

  陆青练的是刀,沉猛刚烈,讲究破敌一线;冷霜璃则修剑,身法灵动,出招无影无踪。两人性格南辕北辙,却在彼此的身法与心意中,生出一种诡异的默契。

  楼沉渊曾说过:“世上最完美的杀局,不在于手法,而在于两人一心。”

  他原是意有所指,可并未想到,这话在陆青和冷霜璃身上,竟成了半真半假。

  他们开始被分配成小队,执行任务,试探生死。一次夜杀,陆青为挡冷霜璃身后冷箭,肩中一箭。

  冷霜璃回头看他,眸光罕见地动了动,低声道:“你傻吗?”

  陆青嘴角带血,却笑道:“习惯了。”

  “什么习惯?”

  “你在我身侧,我自然往前。”

  她没有说话,只是将手中短剑往回一收,迅速解决剩余对手,然后在他身边坐下,为他拔箭。

  她动作极轻,那一夜,他们在屋顶看着远处的灯火。陆青忽然道:“冷霜璃,你信因果吗?”

  她想了片刻,答:“不信。”

  “为何?”

  “因为若信,便会怕。”她的声音,仍旧平静,“我们不能怕。”

  陆青却喃喃低语:“可我怕你。”

  她转头看他,第一次没有说话。

  那一夜之后,寒渊中便开始有传言,说冷霜璃对那个新晋弟子特别关照。

  他们从未回应。可彼此之间的目光,已足够旁人看出端倪。

  那是一种危险的靠近。

  情意生于刀锋之侧,如花开断崖,美得可怕,也注定短暂。

  但他们都未言破,因为两人都知道,在寒渊的世界里,有一种事,是不能提的。

  那就是——情。

  因为杀手一旦动情,便不再冷血。

  而冷血,是他们活下去的唯一条件。

  陆青曾以为,自己早就没有家了。

  可那一夜,他站在郊外小镇的炊烟中,看着眼前那个苍老却熟悉的背影时,心脏如被刀尖轻轻戳了一下,既不致命,却痛得难忍。

  “……娘。”他轻唤了一声。

  那背影一震,转过头来。

  那张脸,是他梦中百次出现过的轮廓。岁月带走了温润,也多了不少皱纹,可她仍一眼认出了他:“阿青……你是,阿青?”

  屋中冲出一名青年,一手执锄,一脸戒备:“你是谁?”

  “哥,我是……陆青。”

  “什……什么?”青年顿住,忽而狂奔几步,狠狠一拳砸在他胸口,又将他抱住,声音都带了颤抖,“我还以为……我们再也见不到你了。”

  片刻后,小屋里传出一阵哭声与笑声。

  妹妹拉着他的手不放,像是怕他再消失;老父亲的眼睛早已看不清了,只一遍遍抚着他的脸说:“你是青儿,我知道的,我梦见你回来了。”

  陆青的心,从未如此柔软过。

  他没有说自己现在是个杀手,寒渊的刀。他只是说,在外闯荡,失了音讯,如今终于想回家了。

  他在这间小屋里住了整整七日,七日中未提刀剑,一日三餐,清茶淡饭。他在田地间翻土,在桌前给妹妹讲故事,在晚饭后倚着门框看着天上月亮。

  他第一次感到安稳,仿佛一切,尚能回到从前。

  可他忘了,寒渊,不是他能轻易回避的东西。

  他擅自离队那日,任务未完。

  回寒渊后,楼沉渊未问一句,只冷冷一瞥:“你变了。”

  陆青沉默。

  他未说假话,也未求情,只低头承罚。

  从那之后,他再无与冷霜璃私语,任务也不再是迅疾决绝,而是多了迟疑与收手。

  冷霜璃看得出。他的眼神不同了。他曾眼中唯有刀口、目标和血;如今,却藏了一道光,名为牵挂。

  “你这是何必。”她在练功场边坐下,低声道。

  陆青咬牙不语。

  她却道:“你在想什么?若寒渊放弃你,你的家人,还能活么?”

  陆青猛然抬头:“你知道?”

  冷霜璃轻轻点头,却不看他。

  “你告诉师父了?”

  “没有。”她声音淡漠,“但你若不藏好,会有人告诉他的。”

  陆青深吸一口气:“你信我。我不会拖你下水。”

  她沉默半晌,终低声道:“我不怕水深,只怕……你不再回来。”

  七日之后,陆青接到一个新的任务——东都暗巷,肃清一处“窝点”,消除叛变隐患。

  冷霜璃随行。

  任务极顺,几无抵抗,斩杀一人后,寒渊旧主缓步入室,袖手而立。

  “很好。”他说,“你果然还是最好的刀。”

  陆青微喘,低头拭血,却听他下一句落下:“你可知,方才那人是谁?”

  陆青一顿。

  楼沉渊笑了笑:“那是你哥哥。”

  陆青脑中“轰”然一震。

  “你爹死于毒酒,你娘还没咽气。你妹妹……”他顿了顿,嘴角勾出一丝冷意,“这会儿,应该也死去多时。”

  陆青握刀的手,轻轻颤抖。

  “杀手不能有家。”楼沉渊声音仿佛从地狱传来,“你该知道这一点。”

  “你给我活着,就是因为你没有牵挂。”

  “现在,我给你一个选择。”

  “回寒渊,忘了这一切,做回我的刀。”

  “或者——”他眼中光芒冷得刺骨,“死。”

  冷霜璃立于一旁,一言不发。

  陆青缓缓站直身子,手中长刀仍滴着血。他看着眼前这个曾救过他、教过他、也摧毁过他的人,嘴角勾起一丝说不清是冷笑还是自嘲的弧度。

  “你错了。”

  “我是你的刀——但刀,也会有斩断主人的一日。”

  话音未落,陆青暴起如狂风,一招“破影穿梭”,直取楼沉渊咽喉!

  楼沉渊冷哼一声,袖中暗器骤起,满室杀气。

  冷霜璃亦拔剑出鞘,眸中闪现惊异。

  她从未见过陆青眼中如此决绝的光。

  那不是任务中的杀意,不是冷静的利器。

  是被逼入绝境之人的破釜沉舟。

  一场腥风血雨,就此在东都夜中爆发。

  当陆青再睁开眼,他已伏于城外破庙中,满身血污。

  他逃了。断臂、贯骨、毁命——他都逃了。

  但他什么都没带出来。

  他的家,已死。

  他再无退路,也再无归途。

  而在那场逃亡后的调查中,他听说了最后一件事:冷霜璃,正是出卖了他家人藏身之地的人之一。

  她没有亲手杀人,可正是她的一纸回报,换来了那一场人间惨剧。

  陆青不信。

  他去问,问所有在寒渊留下的线人,得到的却是同一个答案——是她。

  她签字的那页纸,如刀划在他心上。

  陆青笑了,笑得像疯子。他已不知是恨、是愧、是怨,还是……那一点不愿放手的执念。

  他从此游走江湖,变幻身份,杀人如风,仇未报,名早立。

  江湖人称:“无主之刃。”

  他不再提寒渊,不再说冷霜璃。

  可每当夜深梦回,他仍会看见那少女的背影——立在雾中,如当年初见。

  而他只能在梦里问她:

  “……为何是你?”

【待续】

  [ 本章完 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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